梅雨 (61-62)
61.如初蓮出院後,葉子的生活又恢復成了兩點一線。每天清晨照常去四谷的事務所,傍晚再搭電車回家。對於事務所的工作,她沒有急著提出辭職。這個時候突然離開,反而容易引人懷疑,不如將錯就錯,繼續留在那裡。那些積了十幾年的卷宗和不起眼的文件,說不定哪一天,又會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露出一點新的線索。蓮那邊的事情總算出現了一點轉機。有了野口那些人的幫助,許多原本寸步難行的事情終於開始慢慢向前推進。hush算是保住了,重新開業的準備也提上了日程。雖然眼前仍是一團亂麻,但至少不像從前那樣,只能站在原地束手無策。剩下的,大概只能交給時間,又或許,交給神明。在正式走上正軌之前,兩人又住到了一起。準確來講,是蓮搬進了葉子的公寓。視頻事件之後,酒吧停業,不明的債務,合作品牌追討違約金,母親的醫藥費又一筆接著一筆。蓮白天四處奔波,晚上不是去見人,就是整理這些年查到的資料,真正待在家裡的時間少得可憐。中目黑那間公寓的租約自然也沒有再續,只能退掉。至於後來住在哪裡,他始終輕描淡寫一筆帶過。只說是在郊區租了間便宜的小公寓,離車站有些遠,不過只是睡個覺,沒什麼關係。葉子第二天便把家裡的備用鑰匙放到了他面前,跟他說:「反正家裡缺個遛狗的。」蓮笑了笑,便也沒有推辭。於是,每天最開心的反倒成了年糕。每天一到傍晚,它便會守在玄關,耳朵豎得高高的。門鎖剛傳來「咔噠」一聲,它就搖著尾巴撲過去,在兩個人腳邊來回打轉。天氣好的時候,蓮會帶著它沿著河邊散步,葉子慢悠悠跟在後面,她偷偷拍下了很多照片,害怕這一切有一天又被風吹散了去。這樣平淡的日子,好像好久沒有感受過了,有時她竟然會突然忘了,他們仍舊身處漩渦之中。自從醫院那天以後,她無數次試圖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線索重新拼湊起來,可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。更多的時候,她還是認為整件事情過於狗血,越發覺得不像是真的。只有偶爾看見蓮獨自坐在陽台,望著外邊的夜色發獃,眉頭不自覺皺起的時候,心中的不安又會一點一點浮上心頭。因此,葉子還是想找個時間好好問問沉悠,關於這件事,無論答案是什麼。九月,停業許久的hush,重新亮起了燈。那天,葉子一早就陪著蓮去了店裡。門剛打開,積了些日子的灰塵便從門縫裡簌簌落下。晨光順著台階照進來,將吧檯、酒架和倒扣著的玻璃杯一點點照亮。蓮先去檢查音響和製冰機,葉子則把從家裡帶來的食材一盒盒搬進後廚。為了第一天重新營業,她提前試了好幾遍菜譜,最後定下白蘭地漬菠蘿、蘋果奶酪火腿、西葫蘆開放三明治,還有幾樣不太占地方的小食。她把腌了一夜的菠蘿從密封罐里夾出來時,甜酒的香氣很快在狹小的後廚里散開。蓮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,問她:「是不是準備得太多了?」「別那麼沒信心。第一天開業,總不能還和以前賣一樣的東西吧。」葉子低頭擺盤,語氣輕快,「而且你不是說重新開始嗎,菜單當然也要有一點重新開始的樣子。」蓮聽完笑了笑,幫她把夠不到的盤子從上層柜子里拿下來,放到她手邊的柜子上。美緒聽說hush要重新開業以後,恐怕比店主本人還要興奮。海報是她熬了兩個晚上做出來的,深藍色底圖上畫著一盞昏黃的琉璃燈,下面用手寫體標了重新開業的日期。她不僅貼在自家古著店門口,還在ins上連續發了好幾次。下午,她就抱著一束快要把她整張臉都擋住的花束衝進店裡,鞋跟踩得木地板咚咚響。「開業大吉!」葉子剛把中午和蓮一起吃過的午餐盒處理乾淨,聞聲探出頭來,第一眼只看見一團白色蝴蝶蘭和百合花。「你買這麼大一束幹什麼?」葉子問。「當然是撐場面啊!」美緒把花籃放到吧檯上,左右看了看,又嫌位置不夠顯眼,自己搬了只高腳凳墊在下面,「重新開業就要有重新開業的樣子。你們兩個,一個比一個不會搞氣氛,沒有我怎麼行。」美緒還是那副樣子。嘴上說著只是來捧場,後來卻從擦杯子到擺桌卡,什麼都插手。蓮幾次讓她坐下休息,她都揮揮手,說反正自己店裡今天也有人看著,閒著也是閒著。一直忙到傍晚,她才終於坐在吧檯前,喝掉葉子遞過來的一大杯冰水。七點整,葉子將門口的牌子翻到「營業中」。第一批客人來得比預想中更多一些。有從前的熟客,也有看了美緒宣傳以後專程過來的年輕人。門鈴聲一陣接著一陣,吧檯前很快坐滿了人,卡座的沙發也被占了大半。蓮還是像從前一樣站在吧檯後面。低頭切冰、調酒、擦拭杯沿,深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,動作熟練。「今天人手不多,不要太累了,實在應付不了我去門口發排隊號碼牌。」葉子默默把一杯溫水放到他手邊,「還有,喝點溫水,對胃好。」蓮點點頭,聽話地喝了一口。熟悉的木質吧檯,熟悉的琉璃燈盞,唱片機里緩緩流淌出來的爵士樂,還有客人推門時那一聲清脆的門鈴。一切就像是回到了一年前,大家才剛剛認識的時候。後來,隼人和沉悠差不多同時到了,只是一前一後推開門,彼此在門口碰見時都愣了一下。沉悠穿著下班時的襯衫和長裙,短髮隨意別在耳後,手裡拎著一隻紙袋。隼人還是那副西裝革履的模樣,鬆開了領帶,臉色看上去有些疲憊。「你們怎麼一起來了?」美緒坐在吧檯前,立刻嗅到了熱鬧的味道。「門口碰到的。」沉悠回應著,將紙袋放到桌上,「最近工作太忙了,來不及準備,順路帶了點開業禮物。」「我什麼都沒帶。」隼人坦然地在旁邊坐下,「老闆應該不會把我趕出去吧。」蓮正在擦杯子,聞言抬起眼,淡淡地說:「看消費。」「那我今天多喝兩杯。」隼人吊兒郎當地笑著。葉子正好端著一盤三明治出來,聽見這句話立刻說道:「開車就不要喝。」隼人看著她穿著圍裙的打扮,挑了挑眉,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:「來酒吧不喝酒還能幹嘛?難不成是來看老闆娘的嗎?」「別貧嘴,我說認真的。」她白了他一眼。「那可多謝老闆娘關心。」隼人說這話的時候有多陰陽怪氣,還特意用上了敬語,葉子不會聽不出來,「不過沒關係,為hush開業貢獻點打車費也是應該的。」葉子迅速避開了他的視線,端著盤子去給別的客人送三明治了。過了午夜十二點,店裡最忙的一陣終於過去,只有幾桌零零散散的客人。他們五個人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坐在一起了。美緒興致最高,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副uno,問大家:「要不要玩一會兒?還是跟你們一起玩最刺激了!我還特意購買了進階版本,看今天誰輸的最多。」沉悠看她在那個像哆啦A夢的口袋的小包里掏來掏去,忍不住問她:「你不會每天去店裡也帶著這個吧?」「以防人生突然需要一點娛樂!」美緒還是那樣,理直氣壯地說著無厘頭的話。蓮忙完最後幾杯酒,也從吧檯後面走了出來。他默默在葉子身邊坐下,順手給她帶了一杯小柑橘金湯力。隼人坐在他對面,兩個人隔著桌子短暫對視了一眼,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。桌上擺著葉子新做的小食,還有美緒帶來的點心。大家一邊吃,一邊說起最近發生的瑣事,好不熱鬧。其實更多時候都是美緒在吐槽,說著最近遇到的奇葩客戶還有莫名其妙的房東。還抱怨道古著店隔壁新開了一家寵物用品店,每天都有各種各樣可愛的小狗狗從她門口經過,害得她動了養狗的念頭,但是又知道自己肯定照顧不好,只想借葉子的年糕偶爾帶回家玩幾天。葉子坐在大家中間,跟著一起笑,她時不時看向沉悠。沉悠吃東西很慢,聽別人說話時會很認真,尤其是在美緒說完之後,總能格外熱情地捧哏。她嘗了一口白蘭地漬菠蘿,夸葉子現在的廚藝比以前更好了,hush第一天開業能有這個業績,一半都是她的功勞。今天真的要跟她提這件事嗎?葉子根本不知道要怎麼開口。算了,等聚會結束再說吧。遊戲玩到第二輪時,美緒提出輸的人要接受真心話或者喝酒。「蓮不能喝酒。」葉子立刻補充。「葉子!太護夫心切了吧!」美緒洗著牌,「那蓮輸了喝水,其他人正常。」「這算哪門子懲罰?」隼人不服。「那就讓他吃西葫蘆三明治吧。」葉子瞪她:「我的三明治有那麼難吃嗎?今天可是賣完了!」「我可沒說難吃啊!就是看老闆在旁邊默默地都吃了五塊了,我還一個都沒來得及吃呢。」美緒指了指空盤子,「我怕他撐死。」幾個人又笑起來。蓮靠在椅背上,手臂自然搭在葉子身後的沙發邊緣,悄悄地又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肩膀。隼人朝葉子的方向看了一眼,慢慢轉著手裡的酒杯,一口氣把杯子裡最後的酒喝完了。下一輪,葉子輸了。「真心話還是喝酒?」美緒立刻問。「真心話。」葉子選得很快,畢竟眾所周知做完美緒的大冒險,只能說離社死不遠了。「注意注意!我現在要提勁爆問題!」美緒突然站起來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,特意在隼人身上停留了片刻,又轉過頭得意洋洋地問葉子。「你們小情侶之間,有沒有瞞著對方的小秘密!這就是問題!」問題一出口,桌上的空氣有一瞬間變得微妙。「你這不是挑撥小情侶關係嗎?這年頭誰沒有一點秘密了。」沉悠率先開口。「話不能這麼說!」美緒撇了撇嘴,立馬給自己澄清,「難道這不就像巧克力,人吃了沒事,狗吃了......」葉子有些無奈地抿了抿嘴,怎麼有種莫名其妙就被罵了的感覺。最後還是葉子笑了一下,說道:「有。」「什麼?」美緒立刻湊過來。「蓮在家天天喂年糕吃零食,他都不愛吃飯了。所以我故意把年糕的零食藏起來了,騙蓮說零食已經吃完了。」「這不算!」「怎麼不算了!對年糕來說,算是天大的事。」美緒顯然不滿意,卻也沒繼續逼問,只能把牌重新洗亂,在心裡盤算著下一次一定要問得仔細些,可不能讓這些狡猾的人鑽了空子。時間越來越晚,店裡的客人又走了一些。蓮起身去結帳,美緒和沉悠在一旁討論下一輪要玩什麼。葉子收拾桌上的空盤子,剛轉身走向後廚,隼人便跟了過來。通往後廚的過道很窄,燈光也暗,外面的說笑聲被門帘隔開以後,一下子安靜了許多。「葉子。」隼人在她身後叫住她。她停下腳步,回過頭。隼人站得離她很近,他低下頭,特意壓低了聲音問她:「你之前一直說忙,就是在忙他的事嗎?」「嗯。」葉子沒有抬頭,繼續整理著盤子,「也有工作的事。」「連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,我可是......」「對不起。」沒等他把話說完,葉子就先道了歉,又低聲解釋著:「蓮這段時間身體不好,剛出院就要忙店裡的事情......」「這些我知道。」隼人打斷她,「我不是問他,我是在問你。」他說完,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快從桌子邊緣滑下去的杯子,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,又故意在她的腰間停留。葉子下意識地朝旁邊躲了躲,沒再說話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,說什麼都不對。這一幕,卻恰好透過門帘的縫隙,落進蓮的眼裡。吧檯後的冰塊正被倒進雪克壺,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。蓮的動作停了半秒,隨後若無其事地繼續,把那杯隼人點的酒換成了一杯冰水。隼人回到座位以後,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杯子,挑了挑眉:「老闆,我點的不是這個吧?」「營業結束了。」蓮說,「酒不賣了。」「剛才美緒不是還在喝?」「她是今天幫了店裡很多忙。」「老闆就是這麼對待客人的?」「客人更該準時離店。」沉悠繼續低頭整理撲克牌,只是裝作什麼都沒有聽見。美緒卻已經在旁邊偷偷睜大了眼睛,一副恨不得立刻抓一把瓜子的表情,小聲問沉悠他們倆是怎麼了。但沉悠只是說自己不明白。幼稚。唱片已經轉到最後一面,低沉的薩克斯聲緩緩流淌在空蕩下來的店裡。琉璃燈在每個人臉上落下一層暖色,桌上堆著空杯和散亂的紙牌。一場熱鬧的朋友聚會落幕。沉悠是最後離開的。「哪天要是不忙的話,一起吃飯吧。」葉子說,「之前還說一起去吃芭菲,夏天都快過完了。」沉悠看向她,過了片刻,她輕輕點頭。「好。」62.裂痕和沉悠約好見面的那天,葉子從下午起便有些心神不寧。她在衣櫃前站了很久,拿出一件櫻桃連衣裙,覺得太過於花哨,換成短袖衛褲之後,又嫌衣服顏色襯得自己臉色不好。糾結了好半天,好不容易換完衣服,她又開始在客廳里來來回回地走,一會兒拿起手機看時間,一會兒突然整理起年糕叼的到處都是的玩具。年糕跟在她身後轉了兩圈,後來大概也嫌她晃得眼暈,索性趴回窩裡,將下巴擱在前爪上,懶洋洋地看著她。蓮坐在沙發上檢查新酒單,目光幾次從紙頁上方越過去,終於忍不住問她:「怎麼了?」「沒怎麼。」葉子低頭翻找包里的東西,明明鑰匙和錢包都已經放進去了,還是不放心地又摸了一遍。「不是和沉悠去吃飯嗎?」蓮將酒單放到桌上,笑著打趣她,「怎麼弄得像要去見情人一樣?」葉子動作一頓,轉過頭瞪了他一眼:「才沒有什麼情人。」話說出口,她自己先有些心虛的不自然,匆匆低下頭,將包帶往肩上一甩。蓮只覺得是逗她好玩,彎了彎嘴角,起身替她把掛在陽台上的外套取下來。「幾點回來?」「不知道,吃完飯再說吧。」「喝酒嗎?」「可能會喝一點。」蓮應了一聲,替她理平翻折的衣領,又拍了拍:「結束了給我發消息,我去接你。」「沒事,你在家好好休息陪年糕就行,我自己坐電車回來,來回開車太麻煩了。」「天氣預報說晚上可能下雨。」葉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傍晚的天色陰沉沉的,她沒再拒絕,只含糊地應了一聲,推門走了出去。她和沉悠約在銀座的bills。以前兩人逛完街,總喜歡繞到這裡吃頓飯。比起銀座那些動輒需要提前好久預約的餐廳,這裡就自由得多。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,空氣里飄著剛烤好的麵包香、黃油和現磨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,明亮又溫暖。葉子到的時候,沉悠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了。「這裡。」沉悠抬起頭,沖她笑了笑。葉子走過去坐下,接過沉悠遞給她的菜單:「點好了嗎?我都快餓死了。」「沒呢,等你來一起點。」沉悠說,「還是吃那幾樣嗎?」「好像確實每次來都是吃這些。」葉子低頭看著菜單,忽然笑了一下,「可是香蕉鬆餅真的好久沒吃......其他的話,炸鱈魚和蝦仁意面,好吧還是這幾樣。」兩人相視一笑,點完之後把菜單遞還給服務生,確定之前,葉子又多加了柚子金湯力和百香果馬天尼。如果等會兒實在是問不出來,就多喝幾口酒再說吧。「點這麼多酒,一會兒蓮來接你?」沉悠一邊擺弄著濕毛巾,一邊說著,「哦對了,蓮最近身體怎麼樣了?」「好多了,但是還不能喝酒,也不能吃太刺激的東西。」葉子抿了一口冰水,又故意抱怨著,「他自己開酒吧卻不能喝酒,最近脾氣很差。」「看不出來。」沉悠覺得葉子明顯是秀恩愛,哪裡有一丁點的不滿了,反正她是看不出來。「那是因為你沒天天跟他住一起。」飯菜端上來以後,葉子又扯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。說什麼馬上要開學了,這是大學最後一個學期,可畢業論文還只寫了一個亂七八糟的開頭。「不是早就確定題目了嗎?」沉悠問。葉子用叉子捲起意面,嘆了口氣:「但是我現在看見那幾個字就頭疼,導師讓我再縮小範圍,可我連參考文獻都沒看完。」「你寫期末論文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。」沉悠笑了一聲。「去年至少沒有畢業壓力吧。」葉子托著下巴,有些鬱鬱寡歡,「我現在一想到明年要工作,就覺得自己馬上要失去人生最後的自由了。」沉悠低頭切開鱈魚,吃了一口,大概是覺得一如既往的好吃,語氣都變得歡快了些:「那就趁著這段時間好好玩吧,不過,你不是已經在事務所實習了嗎?」「那個......」葉子頓了頓,「那個不算。」「怎麼了?」葉子握著叉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,說道:「因為我應該不會留在那裡。」沉悠沒有接話。餐廳里的音樂恰好換了一首,鄰桌几個高校生笑得很大聲,玻璃窗外的雨水沿著燈牌一縷縷落下來。服務生端著空盤經過,瓷器輕輕碰撞,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。好安靜。要怎麼開口呢?葉子原本準備了很多開場白,可真正坐到她面前,看著那張熟悉的臉,她又覺得那些問題全都堵在喉嚨里,怎麼都說不出口。沉悠把葉子面前的馬天尼拿過來喝了一口,杯壁上的水珠沿著她的手指滑下來,她隨手抽了張紙巾擦凈。「悠悠。」她終於叫了她一聲。「怎麼了?」葉子望著她,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緊了裙擺,深吸了一口氣才說:「鷹司誠,你們還有聯繫嗎?」沉悠握住杯子的手停了,臉色沒有變化,眼神卻有一瞬間的飄忽。「早就沒聯繫了,你不是知道嗎?」「我是知道他是你前男友。」葉子盯著她,「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。」「等一下,葉子。」「他家是不是做融資的?」沉悠沒有回答。「他家到底是幹什麼的?真的只是融資嗎?是合法公司嗎?」葉子的語速越來越快,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來,就再也沒有勇氣問完,「這些事情,你知不知道?」沉悠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,她朝四周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:「這裡不是說這些的地方。」「那應該在哪裡說?」葉子問,「要去你家?還是去我家?都可以。還是說等哪一天又有人出事以後,再找一個所謂安全的地方慢慢說?就現在說有什麼關係呢,反正他們都聽不懂。」「先冷靜一點。」「我很冷靜。」她說得太快,連自己都知道這句話沒有什麼說服力。桌上的意面已經涼了,奶油醬凝在盤底,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雨點密密麻麻地敲在玻璃上。沉悠沉默片刻,伸手拿過自己的包:「如果你今天是要來說這件事,那我先走了,晚上還要加班。」「為什麼要逃避?」葉子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。鄰桌的人朝她們看過來,沉悠立馬坐了回來。沉悠嘆了口氣,試圖緩和葉子的情緒,緩緩說道:「你現在應該也什麼都不知道吧?你只是從別人那裡聽到了一些東西,拼出了一個你也不太確定的故事,就跑來質問我。你知道這件事牽扯多少人嗎?知道誰可以信、誰不可以信嗎?」「所以你知道。」葉子只抓住了這一句,見沉悠沒有回答,便更加篤定了心裡的想法,「你果然一直都知道。」葉子看著一直試圖迴避的沉悠,胸口那股不安的情緒又一點點湧上來,就連說話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抖:「你明明知道鷹司是什麼人,卻從來沒有告訴過我。你也知道蓮在查什麼,也知道那些事情有多危險,可你什麼都不說,只是一遍又一遍叫我離他遠一點。」「因為離他遠一點,對你來說就是最安全的選擇。」「可那是你替我做的選擇,你都沒有問過我。」沉悠皺起眉,反駁道:「你連老師批評你兩句都怕的要命,你真的覺得我告訴你了就有什麼用嗎?事情就能往好的方向發展嗎?那我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......」「你別把話說得這麼好聽,是覺得這樣就很高尚了嗎?」這句話落下,兩個人都安靜了。沉悠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。葉子也知道自己說重了,可那些話像潑出去的水,再也收不回來。「我說實話,我從來都不想讓你受到傷害。」沉悠看著她,說出的每個字都認真而清晰,「無論你信不信,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希望你不要被卷進去。」「行......就算是這樣。你敢說,你從來沒有一刻希望我別再查下去?」葉子說著說著,眼眶已經紅了,卻仍舊逼著自己看向她,「只要我不查,蓮也不查,這些事就可以繼續埋下去。鷹司就不用坐牢,也不會有人去追究他究竟做過什麼。到頭來,只有蓮吃虧,父親的店保不住,還要還不清不楚的債。」「我沒有這樣想。」「真的沒有嗎?」葉子的聲音越來越輕,卻又很鋒利,一字一句都戳到心裡,「你不是沒有證據吧?非法集資?高利貸?黑社會?還是人命?悠悠,你到底知道多少?是知道他做過這些,還是親眼見過?」沉悠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,愈加蒼白。她望著葉子,很久都沒有說話。「悠悠,你告訴我好不好?」葉子看她的樣子,突然心底一軟。身體微微前傾,小心翼翼地跟她說話,可事實卻是將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都推到了她面前,「你現在就告訴我好不好?他到底做過什麼,蓮的父親是不是和他有關,還有你為什麼和他分手,為什麼從那天以後就再也不願意提起他。」沉悠的呼吸亂了,她只能咬著自己的嘴唇,有些發紫。「你明明都知道你為什麼就是不告訴我呢?」「知道又怎麼樣?」沉悠忽然抬起眼。葉子愣住了。沉悠很少這樣說話,她向來冷靜的,分手的時候來找她訴苦也沒有哭過,兩人成為朋友以來,她也沒有說過什麼重話。是不是......太著急了?「知道以後,我就能去報警嗎?」沉悠問她,帶著些不悅,「我拿什麼報警?他酒後說過的幾句話?我無意間看見的雲端文件?還是意味不明的聊天記錄?」「你可以先告訴我啊。」「然後呢?」沉悠盯著她,眼圈也漸漸紅了,「讓你跑去告訴蓮,讓蓮一個人去查,再讓你跟著他闖進倉庫,被人追,被人拍下來,被一群人堵在家門口?」葉子愣住了。「可是你不告訴,這些事情還是會發生啊......」葉子喃喃道,「我們知道的話,說不定會更有計劃一些呢。」「有什麼計劃?」沉悠的手指緊緊扣著杯沿,突然笑了一下,「你為什麼非要執著於我告訴你了事情就一定會好呢?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什麼心情,我告訴你,我和一個可能害死過人的男人談了很多年?告訴你,我曾經以為只是他們家生意手段不幹凈,跟他其實沒有關係,一直在找藉口。還是說告訴你,我發現不對以後,也沒有立刻離開?」葉子望著她,忽然說不出話來。沉悠低下頭,眼淚落進杯中的冰塊之間,很快便看不見了。「我是知道他一部分無關緊要的事情,但又能如何呢......我以為只要不問,只要他在我面前還是原來的樣子,那些事就和我沒有關係。一直到後來,他發現無法獨善其身了,才不得不把我推開,我卻還是不想走。」她的嘴角輕輕扯了一下,自嘲道:「所以你說得對,我不高尚。」「我勸你不要查,不只是因為擔心你。有那麼幾個瞬間,我的確想過,只要那些事情永遠不被翻出來就好了。」沉悠抬起眼看她,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自責和悲傷,她正在承認一件自己始終無法原諒自己的事情,「因為如果過去被重新翻出來,我就必須承認,我愛過這樣一個人,也曾經為了能繼續和他在一起,在察覺到不對以後仍然選擇了沉默。可是,這不代表我希望他逃脫應有的懲罰。」「那你把證據交出來就好了啊。」葉子皺著眉,沒有任何遲疑地反問,「只要把證據交給警察,不就結束了嗎?」葉子覺得自己越發沒辦法理解沉悠說的話,為什麼明知是錯卻還是選擇隱瞞,這不是包庇是什麼?她只知道她學到的一切都是清晰而明確的。規定就是規定,不會因為愛一個人而改變。現實原來不是一道只有對錯的題目。「我沒有你說的那種證據。」沉悠說。「你之前跟我說過你拍了照片。」「我也說過我換手機了。」沉悠說,「後來就找不到了。」「那你是在哪裡看見的?」葉子立刻追問,「是在他家嗎?還是他的公司?」「葉子!」沉悠終於控制不住地提高了聲音,「別問了行嗎?我不是你的訊問對象。」四周再次安靜了一瞬,旁邊一桌的高中生猶豫著往這邊看了一眼。沉悠閉上眼,緩慢地吸了一口氣,儘量平復自己的情緒:「你以為這只是一個選擇題嗎?告訴你,就是正義,不告訴你,就是有罪?」「至少如果是我,我不會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,我肯定會跟你講的。」葉子說。「那是因為你只是剛好站在了正義的那一邊。」這句話像一記耳光,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。沉悠眼底含著淚,聲音卻平靜:「因為你愛的人是被害者,所以你可以毫不猶豫地追問真相,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每一個人站出來作證。可如果今天被指認的人是蓮呢?」葉子的臉色一白。「如果是蓮做過那些事情,如果你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,接受過他的照顧,愛過他,和他一起經歷了很多很多事情。」沉悠一字一句地問,「你真的可以在知道一切的那一刻,頭也不回地立刻走進警察署嗎?」葉子不安地咽了口口水,卻還是說道:「我會的。」「你現在當然可以這樣說。」沉悠輕輕笑了一聲,「因為做選擇的人不是你。」葉子覺得胸口悶得厲害。在真相和謊言之間,並不只有黑與白。更多的人被困在中間,在愛、恐懼和罪惡里掙扎了太久,最後連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,都已經分不清了。她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再說出一句足夠有力的話。她其實也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堅定,可這份動搖卻讓她更加憤怒,抑或是惱羞成怒。「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,是想讓我理解你嗎?」「我沒有要求你理解。」沉悠說著,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,玻璃上的水痕卻仍舊模糊著街道。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,站起身時,椅腳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。「我只希望你好好的。至於你以後會不會原諒我,沒有那麼重要。」她看著葉子,但葉子讀不懂她眼裡的情緒。說完,她從錢包里取出幾張紙幣壓在餐具下,轉身往門口走去。葉子坐在原地,沒有追上去。兩人點的香蕉鬆餅仍舊擺在桌邊,誰都沒有動過,表面的糖漿被燈光照得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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